《雨果的假期》:他足下是雪地,眼中是高楼大厦


我叫雨果,8岁的时候离开了鄂温克的家乡,在无锡的孤儿学校念书。我已经三年没有见过妈妈了。

镜头随着汽车的行进颠颠簸簸地拉开敖乡的蓝天绿草,绿草上长出一墩墩矮房子,一个模子浇筑出来的红瓦白墙。鄂温克族的山下定居点和《狼图腾》尾声中描写的定居牧场如出一辙,错落排布的瓦房“像一座座散布在边境上的明碉暗堡”。

山下鄂温克族的定居点

 

“我叫雨果,8岁的时候离开了鄂温克的家乡,在无锡的孤儿学校念书。我已经三年没有见过妈妈了。”

“妈妈经常酗酒打架,无力抚养我,我就这样离开了妈妈。”

然而,这部纪录片并不是在讲述原生家庭抱憾的故事。

 

妈妈柳霞和儿子雨果一样有着圆实的上脸蛋,此时醉的酡红,连眼睛都睁不开,还对着镜头不露怯地反复念叨着儿子,哭诉着自己的不幸。

“这个打,那个打…你看我的脑袋都坏了…都给我打坏了……”

喝醉了的柳霞

 

为什么被人打?因为她偷酒、酗酒。

她给儿子起名为雨果,鄂温克话来讲就是喜温,晒着太阳,她就“有能力热力”,想着儿子,她就不冷了。似乎苦闷和太阳兑酒可以给柳霞带来游离于现实之外的快乐,在被麻痹了的空虚里,她可以在短暂的满足中呼唤儿子,给他一个远隔千里的拥抱。

顾桃在访谈中也说,这样的母亲总是被人打,但谁也不知道她内心里对孩子的那种思念和孤独。

柳霞的思念和孤独,雨果也不知道。

与柳霞重逢的场景,他在母亲过度热情的亲昵中像是被缚住手脚,尴尬、别扭、躲闪,对母亲要搂着他睡觉的行为避之不及。

我初中,早已习惯了自己上放学的年纪,奶奶在某一天出现在了校园门口想送我回家。我不记得当时是怎样的反应,但一定是敷衍地尽快打发她,想着同学都在看着,多丢脸啊。雨果和我、和所有经历过青少年叛逆期的孩子一样,总对那些生活得落后的亲戚有着两种阶级的优越感和嫌弃感。

傅首尔对这一话题在《奇葩说》上有过非常精辟的描述:“我们自以为从猴子变成了人,亲戚是我们一条割不掉的尾巴,代表了我们原生的部分,就代表了我们想要逃离的阶层。”

这篇纪录片叫《雨果的假期》,回到鄂温克的雨果与暑假回农场老家看爷爷奶奶的我的确有很多的相似处。回老家,我可以扎着板凳在围了一圈的汗衫老爷爷们旁边吃西瓜听唠嗑,可以拿火腿肠逗邻居家几只馋狗,可以装模作样在大锅灶旁烧柴火。一切滤去了劳动的原始娱乐和诗意像星光下的乱梦。

可这样的小孩是没办法下地干活的。

在雨果去无锡之后,鄂温克的时光更像是他人生的一场场插曲。这是他的老家,他的原生阶层,但是他格格不入,拖不动树桩、听不懂方言、驯不服驯鹿,他以新奇和玩耍的孩童眼光来看敖乡,但是像他舅舅维佳所说,他是个被淘汰的孩子,雨果没办法再融入鄂温克,也或许不会因离别对故乡产生多少留恋。

雨果并不是第一个走出鄂温克的人,他的舅舅维佳也离开过,但他最终选择回来。

维佳曾在姐姐的指导下画画,也曾到中央民族学院艺术系学习,不到一年就因受不了城市的生活回到山林了。纪录片中有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细节:维佳拽过雨果的左手仔细端详他的手指,边乐边说他适合弹钢琴,还吐字清晰道“理查德克莱德曼的手指头比你还细。”。

嚯,不是普通人。

看了《犴达罕》和《忧伤的驯鹿国》才知道,维佳是猎民点顶出名的“艺术家”,能画驯鹿,也写得一手好诗。他爱画笔,更舍不得猎枪,当年为了周旋政府派来的收枪工作组翻山越岭,抱着枪跳下悬崖差点丢了命。

维佳在《犴达罕》里大部分时间都在喝酒或找酒喝,他说从前部落没有从山上移居到山下的楼房里来时,是少有人喝酒的,而现在枪被收了,狩猎文化,连枪都没收了,他们内心痛苦,只有喝酒,终日喝酒。

在《忧伤的驯鹿国》里,顾桃回忆过:“蹦蹦(书中人物)的死又是和酒有关,喝完了就卧在沙发上,自己把自己呛死了。我为这个民族沉痛:在他们没有能力和自然、和社会、和制度抗争的时候,酒就成了唯一有力量的东西。”

当现代文明以井然有序的繁华代替鄂温克我行我素的自然风光时,没有人在意鄂温克猎民的声音,那些痛苦与无可奈何同烈酒一起灌进了枯肠。

中国独立影展给《犴达罕》中的维佳以这样的颁奖词:“他的酩酊、挣扎、怀疑、怒火、抱怨和顺从都源自于他知道自己是谁,并抵死不愿意放弃这个日渐模糊的身份。”

纪录片《犴达罕》

 

维佳和柳嘉都拥有大自然赋予的悲伤,他们足下是敖乡的雪地,眼中是太阳、月亮与星空。而这些东西雨果都没办法产生同样的触动,他像每一个城里的小孩,追逐更稀罕人的流星和日食,不理解为什么有人会愿意躺在雪地晒上半天的太阳,在深夜为一道月光哭湿床单和衣裳。

因为这些情感属于森林,不属于高楼大厦。

因为只有骨子里盛着森林与山海的人,才能写出这样的诗篇:

“以前,大兴安岭是一片海洋

那时候,天空没有月亮

只有星星和太阳

月亮只是十五天

来大海洗脸

海水开始移动

海底沙漠山涌起伏

不久,小鸟们来了

叽叽喳喳的争论种什么样的树木

布谷鸟也来了,布谷鸟是飞禽中的萨满

它吐了一口痰

变成了一条河

河的两岸长起了杨柳白桦

山上长起来了

红松,樟松,落叶,白杨,黑桦

鸟儿们展翅飞舞

歌唱着绿色的世界

蓝宝石似的脚印胡

漂浮着各种水鸟

雄鹰展翅

空停似飞翔

幽蓝幽蓝的天,悠悠的白云

巍巍的兴安岭

红红的太阳下山了

变幻不定的云丝呈现阳光的色彩

照出了星星睁开了太空的宏远无边

庄严与和平

灿烂的星空出现了一弯新月

萨满说,十五天以后,十五天

星空就会出现虞满妩媚的脸庞

它就是黑暗地带的光明的值班神

拜雅”

——维佳《月亮的传说》

舅舅的诗篇

 

字里行间是藏在拔地飙射的箭矢、寒凛凛的猎刀、掣曳走静谧的猎枪和裹挟着千钧血气的鄂温克猎民汉子骨子里的自然诗性。然而,这个传说没经受得住时代的打磨,最终在风中消失成鄂温克民歌里一声悠远的叹息。

现在的敖乡筑起了红瓦小屋,寒风撕扯着寻找曾经来过的绿色世界,时间在鄂温克的四季中渐渐生锈老去了,茂腾腾的后生忘记了旷野里的太阳,踩着鄂温克的雪地,眼中望着高楼大厦。

两代人想着不同的东西,雨果憧憬着窗明几净的学校、满操场打滚的足球;柳霞想着儿子,围着驯鹿,望着星空;舅舅一杯杯地灌酒,想着这个民族,你会走到哪里去。

母亲送走雨果的背影

或许,这只是个消失在风里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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