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身游走在岁月中—观《岁月如织》有感


从整体上看,《岁月如织》在回忆,反思,感受,间离当中呈现着一种人道的追求,这让我们感动。

注:这篇文章的作者是长安大学广编专业2012级的宁恩铎同学,是他去年秋天在西安“秋日影展”上观看《岁月如织》的影评,文章已在“华语艺术电影”公号刊发过,今转发于此,鼓励并感谢各位毕业学友对“24格教室”的支持。

此次的观影经验,将终生难忘。

相信所有人对本片留下的最深的印象,就是那具有强烈形式感的肢体剧表演,面如死灰的男男女女,击打着有冲击性节奏的脚步和掌声,整齐划一的队列,行进在上世纪集体生活的年代。那是一代人的命运沉浮,爱恨情仇。

在今天,那个激荡的岁月已经渐渐模糊,即将要被历史淹没,已经成了遥远,陌生,模糊,符号化的印象。它只残存在记忆当中,一代人对青春的回忆中,另一代人对父母的回忆中,本片既是站在今天的角度,来以一种特殊的“姿态”来追忆那个年代。

导演所做的“姿态”,就是如我们所看到的个体失语的,集体,统一的动作表达。“统一”是片中几大形式感之一,这是工业化年代的基本特征,导演在这种“统一”之中,抽离出了更多的含义进行了形式的放大。

单调整齐的服装,脚步,掌声,同步的动作,有冲击力的节奏。其中的褒贬之意已经十分鲜明。而在这种工整的形式感当中,配合着年代感的音乐,也抽离出了一种程式化的美感。如工人在织布机前舞蹈化的动作。这种程式化的美感与行进队列的形式感比较稍有升华,但不是一种纯粹的抒情,其含义仍然有些复杂。或许这是在对应样板戏的形式,也有少许早年法国“纯电影运动”的抽象主义的影子。总之这是在以一种很主观化的形式来对集体生活的年代来做描述,我们从形式感中感受到了什么,也就是导演对那个年代描述了什么。

另一大形式特点是“假定性”的表演,我们可以看到工人们没有真正的在操作生产机器,但做着相关的动作。在没有牙刷,书本,饭碗等道具的情况下,演员们做着无实物表演。这是一个来自戏剧表演的形式,在戏剧十分不景气的今天,这也许冲击了一些观众的观看经验。但很快,当你看过了几个动作,建立起了导演所设定的假定性之后,理解起来不会很困难。

无实物表演的形式,一方面是导演表达的风格化,另一方面或许也有出于制作成本的考虑。“假定性”,“程式化”的场面呈现是戏剧四两拨千斤的绝活儿。但本片的这种假定性,建立地并不稳固,很多时候会被导演自己所打破。所谓“假定“,是作品的表达方式与观众观看经验之间形成的一种契约,让观众能够浸入到导演的手段之中,以至于忘记手段,完全的享受美感。

本片意图建立的,是将戏剧手段的假定,融入到电影的视听当中,如同《狗镇》的形式。但本片用了实景拍摄,现场收声。形成了一方面人物在做无声表演,一方面却又有现场声的场面。这种视听组合一定程度上与假定性的表现形成了矛盾。假定性的不稳固也表现在很多方面,有时对无实物的道具配上了音效,如虫二对情敌在浴盆中撩水的音效处理的很巧妙。有时又没有配音效,如枪毙的那场戏,缺少了震耳欲聋的枪声,表现力弱了很多。还有几次类似的情况是《走天涯》这首2009年创作的歌,被长时间“失语”的人们破口唱出。作为当下比较火的广场舞歌曲。在片中也有着时代细节与符号能指的争议。

本片形式上的一大矛盾,在于大家已经认可了的无声表演,导演又在很多关键的地方破例了,出现了对话。导演也许是为了叙事方便,但我认为这仅仅是因为方便,因为戏剧动作的表现力是无限的,电影艺术也是从默片中诞生的,两者的结合几乎没有什么情节不能表现。也不应该在戏剧矛盾十分尖锐的时候,在最需要导演手段进行情感升华的时候,突然倒退式的选择了表现力弱的方式。所以片中很多时候观众是刚刚建立了导演所给的假定性,又很快被新出现的“特例”所打破,这是一种艺术手段的不稳固。

本片还有一大形式特点是“陌生化”的表现。没有人会忘记片中的演员的裸体出镜和奇特的动作,这是本片在放映前对观众做出筛选的一大原因。片中的裸体分为两种,脱离叙事的裸体表演,和在叙事中的裸体表演,两种的共同之处在于呈现单调,压抑之下的人性美,原始美,这一层含义的寓意是较为易懂的。另一些的“陌生化”含义是超脱于叙事外的,看到一个裸体演员爬树,面壁,拿着竹竿行走,还有盖着被子如同蝴蝶幼虫般在地上蠕动的人,观众大多是不能理解的。不懂为什么有这么一个人物,他为什么要裸体,以及他到底在干什么。也许导演出于对行为艺术的喜好,有一种表达方式的惯性。而我对这一形式的理解来自“陌生化”手段,是对应着布莱希特式戏剧的表现手段。布莱希特强调要以变化的形式引起观众思考,不要浸入到故事当中,不要浸入到情感当中,要以一种抽离的辩证的姿态去评价故事和人物。这种“裸”和附有意志的动作就是一种对叙事的抽离,对历史的感性感受,所呈现出的“陌生化”的形式,也称之为间离效果。

至于表意的具体含义,我相信也没有标准答案,仍就是你感受到了什么,导演也就表达了什么。这种“陌生化”也进一步地抽离出了整部影片的时空,将历史与今天串联在了一起。片尾,那些行进中的人再一次整齐划一地踏着步鼓着掌来到现实的时空中,空间还是那个空间,但人已经暮色萧条。突然转换成今天的角度来看这个空间,充满了物是人非的哀伤。

结尾的采访也是明显的打破了之前建立的假定,形成了一种间离。但在内容上有意思的是,无论今天的我们如何看待那个年代,都带有一种抽象的结论,而导演选择让真实的人物自己开口,在表达羞涩的只言片语当中,他们不是在控诉,却回忆集体生活的种种印象派式的图景,一群躁动的单身青年,一起打篮球,和下班了就能果腹的大食堂。在他们的描述中,我想起了《阳光灿烂的日子》。所有人都说那个年代是灰色的,姜文却说那个年代是金色的。这种感受与影片整体似乎不吻合,但这却是真实的心灵所的带来的东西。

从整体上看,《岁月如织》在回忆,反思,感受,间离当中呈现着一种人道的追求,这让我们感动。虽然在叙事上略显简化,人物高度的符号化,没有从“控诉式”的情绪中超脱出更深的精神境界,风格化的表现也需要更多的稳定发挥。但瑕不掩瑜,仍然为其追求真挚和诗意的勇气所感动。

诗意是艺术的最高追求,其建立在很高的技术之上,导演极具形式感的表达方式便是这种技术性的探索。在对待艺术与生活的态度上,本片在与受利益化诱导的中庸价值观做了勇敢的对抗,这是一种新鲜的呼吸,一种新生的希望。但愿它能像燎原的星火,解冻的冰河,为国内艺术片终将刮起的新浪潮,做一条汹涌的前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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