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纪录片导演、摄影师刘德东去世,此前曾拍摄《老人泉》《新离骚》等作品

凹凸镜DOC  28/10/2021


 

接着 仍然沉默 

—切从头再来 

如一只苇草 水中而生。

 
 
1028日凹凸镜DOC从多处获悉,著名纪录片导演、摄影师刘德东于今日早因病去世,享年56岁。

 

 

刘德东,中国当代著名摄影师,纪录片导演,诗人,被称为“灵魂狙击手”以其强烈的心理学色彩及独特的对人物内心的探寻方式和深度被专家认为是中国心理学纪录片的开派始者。1965 12 月生于湖北秭归,1991 年毕业于华中师范大学美术系油画专业,先后曾就职于宜昌电视台、湖北电视台、北京电视台、中央电视台和北京师范大学纪录片中心,后来成为一位自由纪录片制作人。

 

 

作为导演,刘德东的代表作品有“心灵三部曲”(《老人泉》《新离骚》《无尽循环》)、《新楚辞》等。作为摄影,刘德东的代表作品有《祖屋》《船工》《幼儿园》《小人国》等。他曾获第 34 届美国国际影视节“银屏奖”、第八届中国电视纪录片“学术奖长片大奖、匈牙利国际艺术奖、第二十二届中国电视金鹰奖、半岛国际纪录电影节特别大奖、上海白玉兰评委会大奖、美国波士顿独立电影节最佳影片奖等奖项。

 

我们很难用纪录片导演来概括刘德东,从早期的《小人国》、《幼儿园》,到后来的《老人泉》《新离骚》《无尽循环》三部曲,以及长达近三十个小时的《村八组》等,刘德东用他独特的影像表达和文字思考,建立起独树一帜的影像风格和表达体系。并使他真正配得上电影作者和影像诗人。

 

其实,从今年4月开始,纪录片圈内就传出刘德东导演患癌症的消息,当时很多人都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并纷纷为他祈祷。但是,今日这个不幸的消息还是传来了……

 

今日上午,学者陈平在朋友圈发了一段️2021年6月4日摄于湖北宜昌中心医院长江畔的小视频纪念刘德东导演。

陈平称,刘德东导演从体制走向个体,以影像、文字等,历三十多余年记录了中国长江中游地区广袤乡村的流动、凋零、衰败的过程和精神变迁。刘德东拍摄大量影像素材、创作诗歌和拍摄笔记,他以诗人的独特气质感同身受,身体力行地见证,用摄影机挽歌式地抒写了对中国大地最深沉的爱。这里丰富蕴涵了个体生命与中国社会变迁之间的精神之源、现实困境和未来想象。

“根据刘德东导演生前遗愿和授权,由学者孙红云、诗人毛子、学者陈平发起成立“刘德东纪录片基金会”,用于整理、出版、推广刘德东遗稿、遗作以及作品,以此纪念一位无名的中国大地的赤子。”

以下,凹凸镜DOC将刘德东导演的部分纪录片作品、诗歌作品、拍摄手记以及访谈片段进行梳理。以此,缅怀刘德东导演。

 

 

01.刘德东纪录片

《老人泉》

 

 

在湖北宜昌郊区一个叫尖山的山头,导演的父亲几十年前曾经下放的小山头,居住着一对年过8旬的老夫妇,一只三条腿的猫,一只患有自闭症的小牛。相伴60年的老夫妇曾经孕育七、八胎孩子都以各种不幸先后全部夭折,其中存活最长的孩子也只有40多岁。

 

两位老人就像居住的石头老屋一样沧桑和执着地活着,根据生存的法则,老头亲手处死了屡教不改咬死小鸡的三条腿猫。在老太太给那头从进入牛棚一年中绝不踏出门外的小牛喂完最后的一把玉米杆之后,老头别无选择地杀死了它。导演父亲曾经居住的老屋历经冬夏毕现颓败。冬天,雪地,老头艰难地到这口老泉迟缓地挑着水,黑白凝滞的画面;20年前,同样的泉,同样的路,同样的挑水动作,不同的是老人矫健的步伐和生机勃勃的多彩夏天。


《无尽循环》

 

 

影片讲述了几个人的心理故事。幼儿教育家的李,与丈夫和儿子的问题,甚至自身自幼与母亲没有建构好的亲情关系,这些数十年的心理重负使她从自己的家庭的心理格局入手分析,并希望一个澳洲的咨询师来帮助她解决这诸多疑惑。 

另一个电影人刘拍了一系列的死亡电影,而使他无法从存在的虚无和迷惑中自救。他因为在作品中一直深究老家秭归人的习惯性自杀的敏感而自尊的心理特质,而使自己的人生陷入迷失。他也试图用心理咨询的方式来解决困惑。

 

心理咨询师卡拉,是李和电影人刘的朋友,她梳理了教育家李一家三口数十年来这种反复无休的恶性循环生活模式,而希望她们作出诀定,停止这种循环。卡拉通过对这部死亡电影的读解后,对电影人刘进行了多次深度心理咨询。指出他在出生至五岁这个成长阶段遇到过心理重创,但导演刘一直无法回忆起这个阶段丝毫的生活细节。面临这个疑问,电影作者的老家秭归己被水淹,无处觅踪,知情的家人都去世了,他来到茫茫的三峡水库边,意外地遇见了一个人,告诉他一个惊天秘密。

 

《新离骚》

 

一个被水淹没的小镇,一位十几岁投水自尽的少年,30年后他的灵魂仍在漂泊而不得安宁。这部电影通过一个男人试图与灵魂进行沟通而进行的各种尝试、欲望和困惑。表达了他在努力沟通过程中的心理冲突和人格分离,一种自我探索和追问,也是一种自我迷失之后的内省。

 

影片试图通过这种多层重叠的意象来表达对生命与自杀的思考、对自尊的珍视和对灵魂的追问,来探讨从屈原到如今故乡人的习惯性自杀的心理特质及其与现实的关系。这是一部融入导演自己家族的真实背景,自导、自演的一部行为艺术性的纪录电影作品。影片以宏大的悲剧意识进行了一场自我、生命、与灵魂永远无法和解的激荡。

02.刘德东纪录片创作谈 
 

做纪录片己二十多年了。随着年龄加大我觉得自己逐渐在失去直面被拍摄对象的能力。沉重的勾通负担每每压得我喘不过气来,而且一天比一天更严重。就如同在拥挤的地铁里和更狭窄的电梯里一样,人彼此的脸贴得这么近,眼神和气息都可以直接触及到对方更具体更局部的地方,而没有一点缓解的空间。这种不适和紧张一直折磨着我。

     

 我认真的追究过自己:并不是我害怕别人知道我的内心,而是顾虑对方觉得我是在探究他的内心。这种感觉真的使我不安。也许是这几十年一直在镜头里观察别人的脸,揣测别人在想什么而失去了直接的现实的面对对方的习惯了,或者是潜意识认为自己因偷窥感而内疚。久而久之,这种勾通障碍就更严重了。这种折磨让我很多次想放弃纪录片这个职业,或者改去拍动物,拍自然风光。但我不敢担保这种改变会使自己的影像里面不再带有这些心理问题。

     

也算是偶然,我试着用5OO的长焦镜头去拍人的特写,甚至拍户外全景,从技术上一定程度解决了我与拍摄对象靠得太近的恐惧。我退缩得很远很远,远离被拍摄的人或场景,这种间离让我们彼此变得安全而自然。长焦镜头无所顾及的涉及到被摄者的脸和别的细节,不管是他有意识或无意识。这多少有些偷窥之意,甚至有点阻击之意,但没有办法。     

 

这是一个客观,中性的勾通概念。对于我来说,无畏的直面现状的纪录年代已经过去了。这数十年因拍纪录片积压的心理阴影迫使我退缩。这本是一个最需要勾通的职业却让我失去了正常勾通的能力。然而,退缩让我 安静下来静观世界,迫使我用自己苦难的心去感受另一个人的内心苦难。我是心诚的想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也想让对方知道我在想什么,但没有办法实现这等愿望。

 

03.刘德东诗作(节选)

 

秋景

热风挤压成稻浪

天地灰沉

田野的气息诡异,

神魂游离

大地空空荡荡

其实,秋收空虚无力。

而被掏空心思的乡亲

特别是户主

特别是男人

其次是妇女和幼子

而无所适从的

从早已失去兴趣的谷物中起身

徬徨在村头

和所有城乡的边际

在我们不明方向之前

被这个季节悄然覆灭。

而从视野里渐远的村庄

将被掀翻

被穿透

掩埋。

而众生呵!

在漫远的背井离乡的途中,

无尽的异途

被秋天

被故乡

灵魂

被结结实实的抛弃。

纪录人  

 

我们相对而立 

相对凝视 

沉默居多 

我们同步的耗尽生命 

也许没有爱意、恨意 

也许一切均有 

拍摄的人、沉默居多 

我们陪伴彼此 

又象一次押送 

耗尽彼此。 

看啦,我们的故土 

荒草连天 

水波浩淼 

看我们彼此之坟 

在水中央。 

接着 

仍然沉默 

—切从头再来 

如一只苇草 

水中而生。

 

25号的拍摄场记 

 

老屋300

老人90

下雨的黎明是0

在黎明

老人打开门

猛见一新坟

真神奇呵

黎明有新坟

老人她笑了

她轻轻关上门

在昨夜梦中

她咯咯笑

她梦见了一簇花

她咯咯地笑了

自那天起呵

地不再

在半夜里哭泣。

 

04.刘德东拍摄手记(节选)

 

2018.5.8 10:40

我录制了五个老人最后咽气的声音,我埋葬了六具野兽的尸体,我从猎人手里买回了这些尸体。安葬在土豆地。我种土豆只是看苗子荣枯和土豆腐乱,我在诸多的是非巷道中窜来窜去,最长的一次连雨整整下了二个月。认可了生命的缺陷就可以不再为生命唱歌了,一切多么的言不由衷。我的新片《新楚辞》,湖北人在说话。

 

2018.5.26 22:40

金属麦客从甘肃一千多公里来到河南南阳割麦,连雨让他们滞留了十多天不能开始工作,今年的气候比往年反常。原本计划从这里一路北上,一月后返回甘肃时正是自己家麦熟收割的时节候。甘肃也在下雨,一切变得混乱而一筹莫展。我对摄影师说:明天我们去拍雨中的麦地吧,南阳成熟的麦穗已到了最后的收获极限,麦倒一包糠将完全舍掉。所以麦客和麦相望而无法相助,只等着雨停下来。我想,麦客要急着回家,麦子也必须回家。天将黑却又下起雨来了。这是《二十四节气》剧组正在抓拍。

 

 2016.1.19 01:15   

我还要把地板刷成葱绿,还要把水晶灯挂上天顶,三分地要排上洋芋,到季节了。对面醉酒的男人拿着刀要狠狠的隔着竹林瞪着我,似是而非的几个女人的影子,这个村庄很零落又似乎相连。我从来没有留心过沟里曾否有水,因为从来就没有水声,到季节了。开始打霜,我起得太早没有看见而太晚霜己融化。一个被抛弃的村庄和二十个老弱者令我忧愁,我自认为把握了自己一生而为当下困惑,在幽深处,隔着水,隔着竹丛,所有的脸瘦长而阴沉和这个山冲的形状一样,扭曲而空虚,而且失去了沟通和解释的能力。这就是故乡,加此遥远,荒凉而阴冷的村庄。掠杀,砍伐,或者龟缩着,恶意的长长的沉然。

 

 2014.11.17 21:00

我有这样一种感受:真正的艺术品,那些人魂一体的创作,一定是来自人生命运的两个极端的人。如拉斐尔,委拉兹凯之,托尔斯泰,李安这一类的闲人。他们雅致,高贵,干净透明而且往往有悲悯之心,对事物和环境都表达出一种宽厚和发自内心的善意。而另一端是梵高,杜甫,萧红这样一类人。因为纯粹的绝望而干净纯粹。他们对生命对命运对环境表达着自己最强烈最明确的爱恨。也许他们的价值观并不代表着最普遍的意义。但绝对真诚,强烈而有质感。关键问题是摇摆在中间段这一批文艺大众。其表达往往是极具功利色彩,和不断适应这个生存环境养成的迎合和媚俗的习惯。这个阶段的所谓电影,绘画,文学之类的东西,其体现的内心的诚度和学术纯度都是不可靠的。体现在中国纪录片会更甚之。大家逃避现实也更逃避真实,其根本是逃避内心,内心的真实。假若干这一行的去追求奢侈,走一种伪贵族路线,其局面十分可怕。诚实和怜悯之心永远是纪录片的要核。我们靠这种方式生活下去,把握诚心就更难亦更为重要。中国没有贵族和艺术大师。因为这是血脉的大度,天生的包容和善良。但我们总是在大街上见人招呼,大师您好呵。非得如此,中国这样一个心理大悲剧时代,要招唤的是,这个时代的梵高,杜甫……大师。

 

 

本文部分内容综合自《德东日记,余生安好》和《海上影人物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