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不出标题,但是“百年孤独”四个字还可以

CathayPlay华语艺术电影  10/05/2022


吴文光影像笔记㉚

邹雪平《饥饿的村子》| 镜头敲开记忆之门

编注

2010年,草场地工作站,民间记忆计划起步,当年有三部片子创作完成,一部是我的《治疗》,一部是章梦奇的《自画像和三个女人》,还有一部就是本文写邹雪平的《饥饿的村子》。 三部片子,我是“老作者重新上路”,五年后再出新片,由“纪录片制作”转变为“影像写作”尝试开始。章梦奇和邹雪平是两个新人上路,第一部长片创作。

 

2011年,民间记忆计划第二年,两个作者又创作第二部片子(章梦奇《自画像:47公里》,邹雪平《吃饱的村子》),当年还有其他新作者跟上:罗兵《罗家屋:我任定其》,李新民《回到花木林》,贾楠楠《贾福奎的冬天》,文慧《听三奶奶讲从前的事情》;到民间记忆计划第三年(2012),之前有片子完成的作者继续有新片出来外,又有完成第一部片子的新作者跟上,如贾之坦《“一打三反”在白云》,王海安《进攻张高村》,舒桥《双井,我是你孙子》……如此一年跟一年走到2018,参与计划23个作者,共完成片子54部。

 

从2010年开始,我写的影像创作笔记越来越多与民间记忆计划创作有关,以作者及具体作品创作来谈,更多谈到创作过程中的困惑、疑难、寻找和发现。抽时间整理出来部分文字,陆续发到草场地公号。写邹雪平第一部片子《饥饿的村子》是其中之一,也是最早写的一篇。

 

吴文光

2019.4

邹雪平的纪录片《饥饿的村子》,片子开头,村子的场景,一大片土地,黄黄的,没有庄稼的样子。然后是村道,一只狗慢腾腾在前面走;农屋,院墙,灰灰的,某个从院门看进去的农院,空无一人。

 

这是我看到片子描述的一个村子的开头,沉寂,静默,没有人烟,似乎也没有生命气息,像是一个遗迹被发掘出来。镜头继续在缓缓移动,照着村路上的影子,从这个影子我们可以知道,这是持摄像机本人。镜头再继续缓缓移动下去,进入一扇门,又一扇门,停留在一个老人身上,头深深地歪斜着,一个深睡中的老人。这是持摄像机者邹雪平的奶奶,生命中最后两年中的某个时间。

 

以后的画面,继续看到老人,她慢慢挪动,柱着拐杖;她坐在院子小板凳上,发呆;她继续睡,醒来,自己跟自己说话……

 

然后我们看到别的老人出现在画面里,都是一个村的,和邹雪平奶奶年纪相仿,老人们一个个开口说话,逐个地,端坐自己的家中,背景是发黄的旧报纸、年画、老箱子、炕上的老式床单和被子,面对镜头(也应该是面对以后可能更多的观众)讲述50年前亲身经历的饥饿故事:怎么挖野菜,怎么吃树叶,怎么逃荒,怎么讨饭,儿子怎么被饿死……没有控诉,没有咒骂,甚至听不到太多抱怨,口气平缓,表情淡定,一种命运生来如此的默认。他们的脸,岁月刻在上面,皱纹如沟壑。

 

一扇扇记忆之门,在50年之后终于打开。完全可能,之前从来没有一个人像邹雪平一样走近这些老人,坐在他们面前倾听并记录他们的往事。他们知道邹雪平是村里谁家的孩子,在外面读大学,可能只叫得出她的小名,但不知道大名,可能也并不清楚为什么这个应该在大城市里跑来跑去的孩子,怎么会跑来自己跟前,架上摄像机,要听这些没人想听的故事,但从他们的表情中看出,他们真的愿意讲,甚至不想中断地讲下去。

 

我猜想,这些已经过去50年的经历,无法在他们记忆中被淡忘、消逝、或被抹去,完全可能随时在脑中萦绕、盘旋、或闪过,尤其人之老时,逝去的日子一步步靠近,他们的脑中出现更多的可能不是现在,是更久远的过去。那是老人世界,人没到那一步,无法体会。

 

片子继续往下走,邹雪平的奶奶,在这个世界的最后两年时光一点点移动,夏天,冬天,她在空房子中,独坐,吃食,沉睡,发呆,自己一个人说话,有时和一个想象中的人说,有时和自己说,说到从前的事,说到自己的死。

 

这个老人生命中的最后两年日子就这么在影片中缓缓流动,间插着这个村子的场景,一如片子开头那样,沉寂、静默、没有生长,没有新鲜,似乎与世隔绝。同时也间插着另外的老人,他们一个、或者两个、几个,枯坐,发呆,慢慢地走,弯曲的背……然后再次开口,讲述50年前的“饥饿往事”。

 

是的,这些都是极平常极普通的老人,经历过过去大半个世纪的老人,现在终于有一个叫邹雪平的女孩走近他们……恍惚间,觉得是昏暗模糊的历史墙壁上,突然睁开一只只眼睛。

 

 

影片就这么构成,邹雪平的奶奶,一个老人贯穿全片,直到肉身彻底消逝,和这个世界告别,过程中插入那些依然存活的老人,总共15个,还有他们对50年前的饥饿记忆。一个老人+十五个老人,70岁以上,最年长83岁,他们属于同一个村子,这个村子名叫山东省滨州市阳信县商店镇邹家村。

 

我得说,这是作者刻意塑造的一个村子,只有老人和饥饿记忆的村子,一个非常现实的村庄,但又是一个超现实的世界。作者要创造一个现实中的村子中的“极端之面”,即日常生活表面下蕴藏着的那个“核”,以及那个可能的未来走向是什么,所以,镜头必然要如锥子一样扎进生活中最具体位置的深处,在尽可能深的扎入之后,获得的是,思考和想象的飞翔,被引领进入的是,一个现实村庄的无言与悲伤、未来的结局与命运。

 

如此“超现实”手段,不仅仅是那种“暗示”、“指涉”、“隐喻”、“象征”通常艺术手法,可以说,就是一种极端手段,就是一道强光打亮现实的最深处、最底部。

 

必须得强调,这种“超现实”的获得,并非我们熟悉的虚构小说、电影、或者绘画之类的视觉艺术,是完全来自现实中的真实材料创造而成,所谓“创造性运用真实材料”的一种影像例子。

 

当然,片子是靠日常生活的镜头组构而成,并非是弄出那些故弄玄虚或故作荒诞的镜头来伪装,其中一些画面极其生活,但意味无穷,令人长久难忘。比如一个场景:奶奶和孙女(作者本人)老少两人坐着,中间隔着茶几,孙女的手伸到奶奶的手,苍老和年轻触摸,没有一句话。

 

说下邹雪平这个人,1985年出生,中国美院新媒体系毕业。在校期间拍摄了她的第一部纪录片《娘》,即生活在村子的作者母亲,一个含辛茹苦、埋头料理一个家庭的母亲。离开大学后,她继续利用回老家村子的时间拍摄,开始在家里拍,奶奶的镜头占多数,慢慢,镜头走出家里的院子,去到村里,进到别人的院子……

 

也许当时她并不完全清楚这个镜头的未来会给自己的下一个片子带来什么,直到2010年,在草场地工作站,一个开始叫“饥饿计划”、后来定名为“民间记忆计划”上路,一些学影像或做影像的年轻人自愿加入其中,邹雪平是其中之一。也许她自觉这个事情有意义,但并不完全清楚是否和自己的片子有多大联系。现在,看了这个片子,不得不说,邹雪平这个片子走到如今,和她进入这个计划密切相关,可以说,是“饥饿记忆”的拍摄挽救了这个片子,或者说给这个片子一种完全预想不到、也无法事前策划构想的崭新生命,一种更高平台的跨越。我们能说,历史拯救了现在?或者说,一个年轻人在返回自己的根部时,获得的是,更广阔世界的探进吗?

 

现在,2010年底,我在写这些文字的时候,邹雪平又回到那个山东农村老家,还是继续拍摄,可能包括家人、可能包括村里人,可能包括饥饿或者其它历史回忆,可能……

 

不知道还有更多什么可能,但只要人在自己根上,什么都有可能发生。我有时忍不住想象邹雪平以后的10年,如果一直这样方式继续返回村子的拍摄,她会拍出什么更让我吃惊的片子呢?她自己会变成什么样的人呢?我忍不住想象,是因为这种例子以前几乎没听说过。如果没有发生过,就完全有可能是人迹罕见之路,就完全有可能是通向一个完全崭新境界。

 

(写于2010年1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