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FIRST遇上超短片:更短的时间,更久的沉默

凹凸镜DOC  09/08/2021


第15届FIRST青年电影展虽已落下帷幕,但西宁的电影盛宴余韵悠长。今年可谓FIRST的纪录片大年,不仅入围的纪录电影几乎占据了半壁江山,作为独立竞赛单元的超短片大赛中的非虚构作品也颇为瞩目,王久良导演带来入围影片《水鬼》,导演刘宽的作品《如果可以》更是被颁予年度超短片奖。

饱含思绪和情感的影像,无论长短,总是令人激动。《如果可以》用时间感强烈的新视角讲述中通快递员熊春辉的故事,《水鬼》则上演了一幕惊心动魄的人鱼追击大戏。两部影片的主题和风格不同,但都巧合地在探讨着两个字——“残酷”,一种来自社会现实,另一种源于人性暗面。

快递员和外卖骑手相似,是生活中我们过于习以为常的存在,他们不仅困在系统和时间里,很可能也困在我们的臆想中。《如果可以》对主人公熊春辉工作日常的转拓,让人意识到我们也许只是被自以为是欺骗了,快递员群体真实的工作节奏和生活情感实际早已被这种自以为是所过滤和掩盖。刘宽导演的镜头带着深沉的温柔,陪在熊春辉身旁,倾听这个好男人的无声之言,捕捉他的疲惫与牵挂,也关切他所属的这个群体。

王久良导演在《水鬼》中仍然聚焦环保主题。除环境本身之外,此次还加入了对人与动物关系的关注,直击海洋潜捕现场,探讨过度捕捞的问题。

影片借助惊悚的视听语言风格,使人成功代入主角小鱼的视角与情绪。面对大反派捕捞者步步紧逼的追逐和血腥的杀戮,我们感到恐惧、无助。影片中没有露脸的捕捞者是模糊的、未表明身份的,这个潜水面罩所代表的符号化形象指涉更庞大的意涵。正如片名,自私残忍的人类成了不再拥有人性和情感的魔鬼。

01 给技术一个拥抱

而除了都在探讨“残酷”,两部影片也都是使用手机拍摄的。在今年的vivo VISION+超短片大赛中,有52%的影片由手机拍摄,与去年相比,涨幅达到148%,说明手机的出现不仅为普通用户降低了拍摄门槛与成本,专业创作者对手机这种轻量化拍摄方式的接受程度也正在提高。

实打实的性能是打动更多专业创作者的基础。提起纪录片,以往人们常说,故事大于形式,创意大于技术和设备。此话不假,但纪录片的创作并不是对技术毫不重视,只是限制条件下的取舍。正在拍摄第三部长片《海鸥》的王久良导演,一直在不断地提升并强调制作的专业化。“我觉得技术应该或者从来都是为主题内容服务的。你想设计一个议题可能会涉及哪些内容、如何呈现这些内容,它需要一些技术保证,特别是影像和声音的。”

摄影功能日臻强大,手机创作的影片早已现身专业赛道,应用手机拍摄的《寻找小糖人》、《橘色》、《佛罗里达乐园》等多部影片都曾获得国际节展和观众的认可。但迭代没有停止,专注手机摄影功能研发的技术团队仍在与创作者深度沟通,获取反馈,力图进一步赋能和推动新的创作方式。如今,即使面对夜间摄影、运动摄影和水下摄影这些特殊场景,手机也已经可以交付令人惊喜的成果,两位导演都表示此次用手机拍出的素材质量超出了预期。王久良导演更是感叹于在弱光照且浑浊的水体中,手机能够拍到噪点控制良好的画面,并考虑“下一部片要不要继续用手机去拍摄”。用更低的成本、更便捷的工具制作优质内容正在成为可能。

信任关系是纪录片制作推进的关键前提。很多时候,手机拍摄不单是低成本制作的利器,小体积、便携、普及度高等特性,也有效降低了拍摄者的攻击性、侵略性。在拍摄《如果可以》时,导演刘宽发现手机设备的存在几乎影响不到快递员熊春辉。观看与被观看的权力关系在一定程度上,因为手机这样的拍摄设备稀松平常的“隐身”得到消解。即使作为被拍摄者,熊春辉仍然可以在镜头前维持自然的状态,忘我地完成快递工作。本届超短片大赛的评审艺术家曹斐也在超“轻的创作、新的观看”主题论坛中,分享了自己对便携性的重视,在她日常外出的采风中使用手机拍摄的美好体验。”

便携性带来的优势也体现在那些观看世界的奇特视角上。这些专业摄影机难以获取的角度,赋予影像的视听体验有时可能更新颖、更丰富。纪录片《重返狼群》中,就使用了手机、行车记录仪等各种便携设备拍摄的素材。当李微漪在城市中寻找走失的格林,这些视角很好的展示了慌张与茫然感。

02 超越记录,去创作​

在进入视频时代前,写作是人类观察、思考、认知和表达最触手可及的手段,但流动的影像制作正在成为新的写作。“每代人都要面临去描述自己内心焦灼、描述世界的问题。手段可能是写作、影像,可能是各种不同的方式”,作家许知远在超短片大赛的论坛中谈道,“当我看到有表述社会变迁的超短片作品时,我感受到或许影像是最直接的、最有效果的表达。当这代人在手机上成长起来,在影像语言中成长起来他们也会用这种方式来表达他们的社会分析,他们的历史感受”。

特稿记者和媒体人出身的刘宽导演,坦言自己曾一度对文字有着强烈的路径依赖,依赖用文字去思考和表达。在创作《如果可以》时,刘宽一边拍摄一边依照事实编写剧本,却在剪辑中发现依照剧本文本剪出来的影片无法成立,失去了原来文字中的真实力量。挫败中她和摄影师开始尝试打破原来的文字化思路,调整画面,重新剪辑,最终收获了我们现在看到的这部佳作。她说自己“在过程中发现了很多动作的魅力”,并且开始试着“真正相信影像”,相信影像有自己独特的、不可取代的力量。

技术和工具的迭代推动着艺术表达的爆发。20多年前DV这个便携性工具的出现被视作打破了工业电影的藩篱,“将权利完全下放下去”,超短片大赛评审曹斐谈及正是在那个时候,“涌现了大量的独立纪录片、独立影片、短片”。

如今手机短视频盛行的时代,各大平台都在鼓励用户去记录生活、分享生活,当代人也逐渐接受了随手拍的理念和更短的时长。可全球用户每天生产和观看着数以亿计的视频数据,却在不断深陷信息过载的低效困境,正像刘宽导演所言,“不加思考的影像只会造成更多图像的泛滥”。简单的视频记录还不足以充分发掘和发挥影像的力量,影像创作才是方向。

技术的演进向创作者不断提出更高的要求。“当技术的壁垒变的这么低,当我们能够唾手可得进行创作的时候,你就更需要深度的思考和更精确的表达”(刘宽)。就如超短片大赛的名字VISION+,我们需要更进一步的愿景与更广阔的视野,通过轻量化的技术和形式,将影像的生产和消费推向更高质量的新阶段,也从而推动社会的整体视听水平提升。

03 更当下、更日常的影像文化

短片是年轻作者进行创作训练的最佳方法和必经之路,也是展现创作能力、积攒个人认知度的重要赛道。刘宽称此次《如果可以》的创作对她而言,具有里程碑意义,是第一次完全属于自己的自由表达。将一个自己在日常生活中关注了四年的人物故事转化为自己的作品,自己的表达,超短片大赛起到了关键的推动作用。

周浩导演曾向年轻创作者分享拍摄纪录片的心得——要学会“无心插柳”。“故事诞生在片场之外,照进生活里“——这是vivo VISION+超短片大赛所提倡的创作理念。从自己身边着手拍摄,种下柳条,总有一枝柳条能够生根发芽。

成熟的创作者随时都在收集柳条,而手机作为记录工具的陪伴,更是让曹斐和许知远在论坛中提到的“速写”成为了可能。“随时随地记录看到的日常生活的某一个瞬间、某一幕”。这个记录不是不假思索的简单装入,而是当刻的创作。这些柳条不一定都能“发芽”,但每次种下柳条都是,是在影像的边框里描述自己观察到的各种关系。当一次次速写积累起来,也许还会如同文学一样,抓住氛围,“真切地反映时代的情绪和精神”(许知远)。

因此可以说,手机的功劳不仅在于便携,更在于对实现即时行动的帮助。它“赋予了我们很多的随时随地创作的可能性,而且把这个创作根深蒂固到我们的血液里面。随时拿起的这个物件,就是一个观看世界的工具,同时也具有创作的可能性”(曹斐)。

真正的影像文化,正是在这一时一刻中构建起来的。也许越来越多影迷不是聚在一起看电影、评电影,而是聚在一起拍电影。一支影片的声音可能是弱小的,但更多的影片放在一起,就能够形成一个影像社区,“共同构成一个非常当代的时代面相”(刘宽)。回忆着看过的超短片,刘宽谈道:“哪怕我们是一起在反映这个时代的缺陷,我认为也是有价值的,是充满希望和充满生命力的,至少我们在行动,在探索”。

04 浓缩炮弹的力量

影像在行动中产生力量。王久良说“就像说话有没有力量取决于你到底说了什么一样,影像有没有力量也是取决于你到底拍了什么。只要是关乎人类共同命运的,同时也是我们周遭人们共同关心的问题,它会引起你的兴趣,更多的引起你的关注”,这就有了力量。

尽管超短片规定时长只有五分钟,但《水鬼》、《如果可以》等作品并没有因此而打折扣,反而保持了出众的电影感。而更重要的是,透过电影感,影片展现了强大的力量内核。正如刘宽说的,“五分钟是一个看上去很轻的体量,但是它其实是很重的,因为它需要你更精确、更多地思考”。对于《水鬼》而言,王久良认为“虽然是超短片,但是我觉得至少从一个切面给你呈现了,我们人类的贪欲对于海洋资源过渡的捕捞、过渡的猎捕,首先是这个基本事实。影像其实很冷静,也很客观,相对也没有多少批判,我只是说一条小鱼好不容易躲过了猎杀,但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不小心还是进了人类的地笼,还是被人类所拿走。所以,我只告诉你这么一个真实的现象,一个事实。那么,对于这个现象的评判、态度,我相信每个观众都有自己的感受”。  

刘宽认为发掘影像的力量“需要我们每个人不停地去反观我们自己的生活,去观察自己和世界的关系,去看看他人”,“把自己的这些东西放在一个群体里面去看待”,在艺术表达之上,去切肤地发出必要的声音。许知远还指出历史意识和传统框架会对影像产生加持作用,“我们知道我们的每次感慨、欢呼或者内心的悲叹它都不是孤立存在的,不是只属于你的,它属于一个更长的系统之中的。当我们跟它能够建立联系,我们会找出使我们自我的悲叹,自我的感伤或者自我的挣扎,变得更有力量,当他们呈现出来他们会变得更可以流转”。

王久良导演说“提出问题是解决问题的前提”。影像的确更为直观,但它不必使人浅薄。超短片像是胶囊,可以以一种高纯度的表达,将严肃的议题和深沉的情感浓缩其中,掷地有声地抛出各自的问题,并且借由其更友好的时长和强烈精彩的体验感,抵达观众,推动思考与变革。

   

05 新的语言,新的美学

工具和形式的演化,催生新观看关系的形成。结合影像的多元感官通道,电影语言、甚至是更广义语言的正在生成,艺术边界也在不断被拓展。

对于应用新工具、新形式的行动,许知远认为无论获得怎样的感知都是有价值的,“它那种笨拙也好,陌生性也好,会打开你的身体的一部分,会让你有更多感受”,进而会“对人的情感方式、思考方式产生影响”,例如,他在很多超短片中都感受到一种对“弥漫的疏离”的描绘。

身为艺术家的曹斐指出既然有了新的工具,就更应该甩开传统故事结构、框架、构图、美学的负担,勇敢开放地前行。也许只有在经过更漫长的前行和探索之后,这种语言才会,慢慢呈现出“内在的结构,内在的叙事,内在的体系系统和那种张力(许知远)”。

在刘宽看来,超短片的质地于她而言,可以像诗歌一样多义,而不必局限于良好的叙事,就像诗人、乐评人颜峻在《外星人不知道他们不存在》这本诗集中对诗的描述,好的超短片“应该占用比较少的时间,但让人沉默更久”。

作者:大胃

编辑:小ni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