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村街的陌生人(下)


没有道德底限,没有信仰,整个是全民癫狂的社会,这是我们这个中国社会的集体悲哀。”

 

作者/王小鲁

首发于经济观察报

 

 

三  

《客村街》拍摄了2001年到2003年左右的广州,《八卦》则拍了2008年后的广州。可以说《八卦》是《客村街》的续集。《客村街》里医药代表的扮演者袁孔彬,在《八卦》中已经成熟起来,他的演技也逐渐精湛。在《客村街》中,他还是一个追求爱情的青年,但是到了《八卦》,则已是仅仅追求肉体满足的中年人了。

 


《八卦》的主要场景仍发生在除夕夜的城中村,它分三条线索——一个表情冷漠的小伙子在年三十的傍晚抱着熊猫玩具去寻找他在宾馆打工的女朋友,他跟她说他的手提包里有很多钱。“你不是说等我有钱就跟我一起回去吗?现在我有钱了。”但女孩其实并不相信他说的。晚上他希望和她住在一起,他还给她的杯子里下了安眠药,但都未得逞。她拉着他和她的朋友一起去唱歌。在这当中他向她回忆往事,说某天他们一起去爬山,她脚扭伤了,于是他背着她。但是女友却说绝对没有这回事。

 


等他终于和女孩在宾馆里一起住的时候,已经快天亮了。他终于让她喝下半杯自己做了手脚的水,但他也不慎自己喝掉了剩下的半杯,两人一起昏睡过去。那个号称装满了钱的包掉在地上,我们会发现,里面全是白纸。

 


一对扮成母女的外地人诓称自己丢了钱包,在街上乞讨。一个开宝马的男人看上了那个哑巴女儿,请他们吃烧烤,并把母女带到自己租赁的房子里。在房间里母女把这个男人打晕,然后找出了他的银行卡。母亲下楼取钱,留着哑巴女孩在房间里看守宝马男。两人一起看电视,但是最后“母亲”一直没有回来。这期间宝马男的女儿给他打电话,被捆成一团的他对女儿说,他等一会就回家。

 


一对保安下班后打麻将,然后去街上找小姐。他们垂头丧气地四处奔波,终于在一个城中村找到了一个地方。袁孔彬扮演的保安来到一个房间,发现那个“小姐”说话声音怪异,他问她,你到底是男的还是女的!他气急败坏地要走,但是被门口的人拦住,说他必须在这里玩。他只好回房间里与那个“小姐”聊天,他发现那个实际是男人的“小姐”原来是他的老乡,他们都是农村来的,他们在一起看了手相,还讨论怎么割稻子。

 


最后他们都和衣躺在床上睡着了。保安梦见了家乡的稻田和草地。

 


醒来后,他趁人不备逃跑了,但是门口的人追了上来。他跑掉了一只鞋子,为躲避追赶,他爬到门房的顶上,最后趴在上面睡着了。除夕过去,大年初一的早上,熊猫男在城中村的街道背着昏睡的女友艰难行走。那个被“母亲”抛弃的哑巴女在大街上独自游荡,宝马男则靠在沙发上看电视里的护肤广告,他的手仍然被捆绑着。而那位倒霉的保安则穿着一只鞋子趴在某小区的门房顶上。这时候城市的清洁工已开始工作,一个工人在街道上清扫,看到一只鞋子,他脱下自己的鞋子,试了一试,觉得不合适,就把那鞋子和垃圾扫在了一起。

观众跟随电影镜头,看到那个保安进入房间,知道保安为什么最后要趴在房顶上,了解这个荒诞行为的前因后果,但是导演又在此处安排了一个环卫工人进来,于是就引入了一个新的视角,我们借助于这个转换的视角,来观察那个外表体面的人穿着一只鞋趴在房顶上,故事顿时焕发出一种荒诞性和滑稽色彩。符新华对世界的悲观表达并非一味沉重,而是带着幽默感。

 


《八卦》中的三组人物交叉剪辑,他们之间没有直接发生过关系,但是三组人物在相同时间相同的城市环境里活动,这种空间感与《客村街》有相似之处。三组主角都带着一种汹涌澎湃的肉欲进入电影,但在最后,所有的欲望都没有得到满足。这一点导演也用他的电影,准确、深刻地模拟了我们对于这个时代的感受。

 


 “荒诞”是我在与符新华交流中他经常用的一个词。荒诞美学其实已经被言说了很多年,但是我们日常经验中所体会最多的仍然是荒诞二字。导演在跟我谈《八卦》时,说:

 


“这个电影是后极权社会的一个瞬间快照。捷克总统写过,所谓后极权社会,过去集体信仰的东西已经遭到了普遍的质疑,但是专制体制的惯性还存在,很多人还顶着那个招牌做事,但是已经没有人相信这个东西了。所以说这是一个信仰坍塌的社会。没有道德底限,没有信仰,整个是全民癫狂的社会,这是我们这个中国社会的集体悲哀。”

我对符新华的工作方法最感兴趣,他其实一直在做广告工作,这两部电影都是他利用周末和晚上拍出来的,而且跨度都是一年。我问他怎么写剧本和找演员,他最愿意强调的就是——这个故事是真实存在过的。他说《客村街》本来安排了这样一个故事:阿秀进入客村的第二天,就有一群人抬着一个女孩的尸体从她身边经过。“这都是真实发生的。”他觉得无须编造,捕捉现实是最有意义的工作。也就是说,符新华是以排演的方式将现实忠实纪录下来。

他还擅长从身边认识的人中挑选演员,他电影中的表演都非常自然妥帖,大多都保持了自己在生活中的原发状态。《八卦》中保安与《客村街》里的医药代表由同一个演员扮演,他是符新华的朋友,他的演出中自我发挥的部分浑然天成。另外一个保安在生活中也是做保安的。《八卦》里的母女是在家政公司找的,女孩是家政工人的女儿。而宝马男在生活中是一个传销队伍的领导,这个人出现在符新华于2005年拍摄的纪录片《沸尘》中。那位宾馆服务员在现实中也是宾馆服务员。

在新导演的独立电影中,强烈的写实愿望一直没有衰减过。他们非常渴望撤消搬演和纪实的界限,现实生活和电影生活交织在了一起,电影故事发生的时间和拍摄时间也经常是重叠的。“把摄象机搬到大街上去”不再是具有革命性的行动,而成为一种惯例,一种必然遵守的法则。实景拍摄使美术师成为多余,再好的美工也无法完全还原大街上的颜色和细节。摄影棚拍摄会把行人阻挡在电影之外,而独立电影拍摄的开放性使他们很少阻止行人进入到镜头中来,他们甚至期待群众的进入,这样的工作方法下,所有的电影都带有纪录片的成分。街景作为社会景观,在这样的电影中得到了最为妥善的保存。街边每个物件都如其所是,那不是真实感,而是真实本身。

 


这个真实的世界让符新华着迷,他说:“中国正处在一个极其荒诞的时代,从创作角度来说,我们是个题材大国。这片古老神奇的土地上,不可思议的东西太多了,我们都缺乏内心深处真正的安宁和喜悦,我们没有精神上的平静、温暖、神秘如湖水一般的归宿。我们整个时代的所有人,都好像被抛弃了一样被长久地鞭挞、焦灼、折磨,这不是我们想要的,但这就是我们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