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山形电影节」——《没有电影的电影节》

editor_Ranshao  18/10/2021


 

这对艺术家也好,对当地也好,是两败俱伤的。

 

「在场:山形纪录片回顾放映」

 

“没时间也没空间诗情画意,镜头随时随地被拿走,有什么剪什么,直接但生猛有力。对我们来说影像只是手段,我们讨论的是如何让影像更有效,从来没想过影像甚至不被允许存在。而不被允许的手段复杂、隐晦、暴力、不讲理,摇晃过度的镜头正是残存的铁证。”

 

没有电影的电影节

采访:小童

整理:沙丘

 

2014年8月22号,北京独立影像展开幕前一天。警察到位于北京宋庄的栗宪庭基金约谈相关负责人,要求他们签属“停办承诺书”。最终,北京独立影像展未开幕就先停办了。

 

8月23日,原定影展开幕当天,栗宪庭电影基金被停水断电。门外还被警察与身分不明的“村民”包围,不许出入。由于网络监管和删帖,停办消息无法在网络发布和传播,导致陆续前来参加影展的导演、观众、艺术家与警察以及相关人员发生了冲突……

 

下午,警方将2006年以来栗宪庭电影基金收藏的1552部独立影片、相关资料、办公设备、放映器材等全部查抄没收,并于当晚将创办人栗宪庭与艺术总监王宏伟带至派出所。这些消息传开后,宋庄的艺术家、观众及导演们自发汇集到派出所,点起蜡烛,呐喊声援。

 

纪录片《没有电影的电影节》,记录了这些经过。

 

《没有电影的电影节》剧照

 

导演访谈

 

小童:先谈谈这部影片的创作和影片中呈现的事情吧。

 

王我:这个片子我只是个剪辑,算不上导演,也并非有计划拍摄的。因为事先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所以有很大的偶然性。素材是当时参加活动的导演和观众用各种器材拍摄的,包括手机还有摄像机记录下来的。在这件事发生之后,我们觉得这是一个电影节,我们应该把所有的影像素材、照片,网上的一些视频、言论作为资料保存,所以最初就是想把这些信息收集保存起来。

 

所有的这些资料是由几个导演和影展的志愿者收集到一起后,交给栗宪庭电影基金保存的。当时大家就商议,既然大家都是影像创作者,那么谁有时间的话可以把这些素材拷贝一份,去剪一个片子。我那时正好有时间,所以我就剪辑了一版,也许将来还会有其他导演剪辑出来别的版本。

 

现在独立电影导演的作品在国内放映的机会越来越少,曾经的3到5个规模不一的影展,现在基本都被迫关闭了。大家对这些影展都很有感情,就像是少了熟悉的老朋友一样。观众看过这个片子的感受可能和参与到这些活动中的人不太一样,也许我们的感受更多一些吧。

 

宋庄那个地方,以前是一个比较偏远的地区,相比而言是比较落后的地方,后来艺术家在那里聚集,宋庄的文化活动开始变的比较活跃,但现在有很多艺术家被动地离开了。这些年一个显著的变化就是这里比以前富裕了,但是对文化活动的管控却越来越紧了。这对艺术家也好,对当地也好,是两败俱伤的。

 

在座的一些朋友可能来自宋庄,也可能也去过宋庄,大致了解一些宋庄从开始发展到现在的过程,即使没有去过宋庄的人,估计也多少听说过一些。所以怎么说呢,面对现在这样的状况,大家心里也只能是干着急。我曾经参加过这里的一些活动,就我的所见来说,宋庄的那种独特是非常少见的,那种规模,多样性,复杂性,艺术活跃的状态,是在其它地方很少看到的。

 

在影片里大家也能看到,栗宪庭先生他们那些人都是非常坚持的,还有片子里的那些艺术家。他们之中有些人的确在这件事情之后被抓了,其中最长的被关了9个月,就是片子里那位在派出所领喊口号的艺术家。当时一共抓了将近20个人,短的被关押了一个来月,有的4,5个月,最长的9个月。当时这个事闹得影响很大,也对当时宋庄的艺术家们是一个挺大的打击。

 

《没有电影的电影节》剧照

小童:宋庄是如何发展起来的呢?

 

王我:80年代末的时候在北京的西北郊圆明园附近,一些自由艺术家开始聚集在那儿附近的一些村子里。1995年中国要召开全世界妇女大会,就把那个地方清理了。清理之后,其中一些艺术家就流落到了宋庄附近。宋庄这个地方靠近河北省,已经离北京很远了。宋庄艺术区是很多年才慢慢形成的,后来之所以吸引人,可能是因为这里慢慢发展到艺术生态越来越丰富,各个层次的艺术家都能有自己的一席之地吧。现在宋庄号称有1万个艺术家。

 

小童:栗宪庭老先生的状况如何?

 

王我:栗宪庭先生原来的主要工作是做艺术评论和当代艺术的策展,他在中国当代艺术最艰难的时候为艺术家们提供了很多帮助,艺术家们也都非常敬重他。中国的当代艺术逐渐被官方接受并开始商业化以后,他便逐渐退出了当代艺术的活动。后来他接触了独立电影,觉得独立电影非常像八、九十年代中国当代艺术起步的时候的样子,年轻,有活力,有责任感,所以他就开始支持独立电影,成立了“栗宪庭电影基金”,并开始举办影展。

 

他平常还要写作,靠一些稿费养家。其实,他写作的稿费很多都拿来资助电影基金了。电影节的具体事务他不会插手去干预,他说他的主要任务就是帮着电影节去找钱。他靠稿费也挣不了多少钱,更多的来源是去找以前的朋友,因为他以前帮助过很多艺术家,所以现在有些艺术家就帮助他来支持独立电影。他自己也知道这样的方式不能长久,自己也说就是走一天算一天。他其实比大家都悲观。

 

作为中国独立电影导演,大家有时在下面聊的时候也很惭愧。中国独立电影,总是让一个近70岁老人在前面跑,在前面挡着。

 

栗宪庭

小童:中国独立导演现在的状况如何?

 

王我:中国独立导演如今还在坚持的的人中很多都有一份其他的工作,他们会做点别的事来赚钱,然后拍片。另外,因为独立电影入门比较简单,也有些人做了一两部作品后就去做商业电影了。据我所知,从事独立电影创作5年以上并还在坚持创作的导演,90%以上都在以其它方式谋生。

 

就我来说也是这样,可能更多的时间在谋生,少部分时间在做这个事。接下来的几年,我也可能要暂时放下这件事,也许是3年、5年,也许自此就放弃了,我也不知道。

 

小童:我感觉中国独立纪录片和当代艺术离的很近?

 

王我:中国的独立电影,在实际上和国外的独立电影不大一样。在国外一般学习电影的人,在学完之后可能会以独立制作的方式拍最初的电影,然后再过度到工业化商业化的创作中。在中国,有一部分人是这样的,比如专业学院毕业的。另外,还有一部分人,他们没有学过电影,很多是从电影行业之外进入这行的。

 

随着数字设备的发展和普及,中国很多艺术家在创作的时候已经不仅仅满足于绘画之类的了,有些会尝试使用影像或多媒体来进行创作。也有很多导演原来本身也是从事艺术创作的,像绘画、摄影等。还有一个巧合是,宋庄影展的创建者也是中国非常著名的艺术批评家,中国当代许多很棒的艺术家都得到过他的帮助,这些受到帮助的艺术家们也会来帮助他办电影节。也许因为这些原因,所以看上去中国独立电影和当代艺术离得很近。

 

小童:有部分人认为中国独立纪录片凸显艺术性而常常忽略技术性,您怎么看?

 

王我:从我个人来说,我感觉在做独立电影的人里这两类都有,或者说每个人也都同时兼具二者,只不过因关注点、立足点不同,表现的内容和创作的立场不同,从而呈现出不一样的侧重和偏向。举个例子,很多年前,我曾在网上看到过某个第六代导演在一所大学跟学生的一场对话。其中有一个学生问,导演,您的这个片子,画面看上去非常的粗糙,色彩非常的灰暗,这是不是你刻意想要的和故事相匹配的效果?其实这个人提的问题也应该和很多人想的一样,因为那些画面的感觉的确是和故事氛围很一致。但是导演的回答让我感到意外。

 

导演说,你看的一定是盗版的VCD,如果是在影院看到胶片放映在大屏幕上的话,你会看到画面非常的细腻,色彩非常的精到,摄影非常的讲究等等。我后来就想,可能是专业学院的教育会让人不自觉的认为电影必须是工业化的,应有很高技术标准,达不到这个要求就不是电影。这个要求首先是技术标准上的,无关思想、立场、观点等。这个例子应该有一定的代表性和普遍性。

 

第六代导演贾樟柯作品《小武》

小童:未来随着摄影技术的变化,会给影像带来什么样影响?

 

王我:这个问题我也不清楚。数字化带来的影像普及看上去是越来越平常的一件事了。其实我觉得这种影像技术的普及,更像经济领域的全球化。全球化的带来的一个显著的问题就是贫富差距的拉大,国家和国家之间,人群和人群之间,差距越来越大。数字化给影像带来的变化也会让“贫富”差距越来越大。比如,虽然都是“数字化”,但一种是从技术、设备,到人员、投资、宣传推广,各个方面无所不用其极。

 

另一部分则是一个人一台摄像机就可以完成一部影片的创作。这种差距的拉大,最终会导致什么影响我也不知道,但是给影像带来的冲击肯定是非常大的,比如现在的网络直播,那些简单的“创作”在网络上的传播已经给影视创作带来了不小的影响。一些很草根的直播的主持人,其影响和收入已经远远超过了普通人群。他们用很穷的数字影像设备,获得了很高的收视率,实现了一个逆转。从另一种意义上说,这似乎又形成了一种新的贫富差距。所以这一切最终导致一个什么样的结果,我也不知道,但是目前来看肯定会导致一种相互的冲撞。

 

关于王我

 

王我,生于河北邯郸,并生活工作至1991年;1991年后开始在北京学习、工作、生活;2003年开始从事独立影像创作。

 

主要作品:

2005年,纪录片《外面》,78分钟

2007年,纪录片《热闹》,60分钟

2007年,纪录短片《上下》,12分钟

2010年,纪录片《折腾》,115分钟

2014年,纪录片《对话》,115分钟

2015年,纪录片《没有电影的电影节》(剪辑、摄影),80分钟